毛泽东诗词中的赞秋情怀

发布时间:2020-11-18编辑:转载

【主讲人】汪建新,中国井冈山干部学院教授、副院长

【讲座主题】毛泽东诗词中的赞秋情怀

【主要内容】

一、莫道逢秋皆寂寥

二、湘江北去万山秋

三、秋风万里又重阳

四、逢秋意象皆豪情

【讲座全文】

各位网友:你们好!很高兴和大家一起来欣赏毛泽东诗词。今天我想解读一下毛泽东诗词中的赞秋情怀。

在中国传统社会,绝大多数古代诗人都将悲情愁绪与草木摇落、万物凋零的秋景联系在一起,赞美秋天的诗人廖若晨星。而毛泽东笔下的秋天,充满生机与活力,绝无哀婉与悲情。仅《沁园春·长沙》、《采桑子·重阳》两首作品所体现的伟大情怀,就足以使千古文人的悲秋文字黯然失色。他反对肃杀哀婉的文人悲秋传统,高扬了古典诗词中微弱孤单的赞秋情愫,展现了寥廓豪迈的艺术境界,彰显了豁达激越、超凡脱俗的人格魅力,堪称诗词王国的典范。

一、莫道逢秋皆寂寥

在中国古代文学中,“悲秋”是一个恒长久远的主题。经历数千年的发展、嬗变和积淀,从无意识到有意识,从个体意识到群体意识,最终形成独具中国传统文化特色的“悲秋”文学意识。

著名文学批评家钟嵘在《诗品》中,对四季与诗歌之间的关系进行了精彩论述。“若乃春风春鸟,秋月秋蝉,夏云暑雨,冬月祁寒,斯四侯之感诸诗者也。”这段话的意思是说,四季不同的自然景观能引发人各种不同感受,形诸于诗,阐述着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与互动。

《诗经·小雅·四月》有“秋日凄凄, 百卉具腓”;《楚辞·九章·抽思》有“悲夫秋风之动容”。在中国古典文学中, 它们算得上最早描写秋天的诗句。但战国时期的宋玉,堪称是“悲秋”意识的开山鼻祖。他的《九辩》刻画了秋天的萧瑟寥落、寂寞凄凉,与诗人的惆怅失意、悲愁愤激等情感相互交融,写景与抒情交相辉映。他在《九辩》中这样写道:“悲哉秋之为气也!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。”他由此开创了中国古代文人悲秋的先河。

杜甫《咏怀古迹五首》其二诗云:“摇落深知宋玉悲,风流儒雅亦吾师。怅望千秋一洒泪,萧条异代不同时。”此后,“宋玉悲”成为古代文人的悲秋情结的代名词。鲁迅在《汉文学史纲要》中,也对《九辩》进行了肯定:“虽弛神逞想不如《离骚》,而凄怨之情,实为独绝。”

宋玉之后,古代文坛咏秋的诗赋词作不胜枚举。如汉武帝《秋风辞》“秋风起兮白云飞,草木黄落兮雁南归”;曹丕《燕歌行》“秋风萧瑟天气凉,草木摇落露为霜,群燕辞归雁南翔”;潘岳《秋兴赋》“秋日之可哀”;王勃《秋日饯别序》“黯然别之销魂,悲哉秋之为气!”杜甫《登高》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万里悲秋常作客”;李益《上汝州郡楼》“今日山城对垂泪,伤心不独为悲秋”;秋瑾绝笔“秋风秋雨愁煞人”等等。

以“悲秋”为主题的诗歌,常常借秋色、秋景、秋声、秋叶、秋风这些具体意象,表达羁旅之思,老病之哀,黍离之悲,家国之痛,字里行间流淌着一种悲天悯人、忧世伤生的悲情慨叹。

然而,在悲秋情结占据统治地位的古代文坛上,也绝非没有不同的声音与格调。中唐诗人刘禹锡的《秋词》:“自古逢秋悲寂寥,我言秋日胜春朝。晴空一鹤排云上,便引诗情到碧霄。”宋代韩琦《重九会光化二园》“谁言秋色不如春,及到重阳景自新”;宋代秦观《处州闲题》“莫夸春光欺秋色,未信桃花胜菊花”。南宋杨万里的《秋凉晚步》云:“秋气堪悲未必然,轻寒正是可人天。绿池落尽红蕖却,落叶犹开最小钱。”这些诗句一扫低迷悲凉之气,而充满乐观昂扬的主体意识,变悲叹秋意为盛赞秋景,表现了乐观顽强的生命品格。

毛泽东诗词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。在毛泽东创作的几十首诗词中,几乎找不到一首直接或间接描写春天的作品,却有不少诗词吟咏秋天或写于秋天,如《西江月·秋收起义》写于1927年秋;《西江月·井冈山》写于1928年秋;《清平乐·蒋桂战争》写于1929年秋;《采桑子·重阳》写于1929年秋;《五律·挽戴安澜将军》写于1942年秋;《七律·忆重庆谈判》写于1945年秋;《五律·喜闻捷报》写于1947年中秋;《七律·和周世钊同志》写于1955年秋;《七绝·屈原》写于1961年秋;《念奴娇·鸟儿问答》写于1965年秋,等等。

在毛泽东的作品里,根本找不到悲秋情结。他对待秋天的态度,从来不盲目追随古代文人“自古逢秋悲寂寥”的主流意识,而是像刘禹锡“我言秋日胜春朝”那样,旗帜鲜明地赞美秋天。毛泽东是叱咤风云的政治家和气势磅礴的大诗人,他具有不同反响的人格特质和豁达胸襟。“秋”这一意象,在诗人毛泽东的笔下增添了异样的风采和神韵,十分壮丽,令人心驰神往。

二、湘江北去万山秋

1925年2月,毛泽东带着妻儿回韶山养病,并领导农民运动。他秘密组织了20多个农民协会,创建了中共韶山支部。同年8月28日,湖南军阀省长赵恒惕电令湘潭县团防局逮捕毛泽东。毛泽东得到消息后,连夜从韶山来到长沙。9月上旬,他奉命赴广州参加国民政府工作,参加国民党第二次全国代表大会。离开长沙前夕,毛泽东重游橘子洲头。他激情澎湃,诗意盎然,写下了脍炙人口的《沁园春·长沙》:

沁园春·长沙

独立寒秋,湘江北去,橘子洲头。看万山红遍,层林尽染;漫江碧透,百舸争流。鹰击长空,鱼翔浅底,万类霜天竞自由。怅寥廓,问苍茫大地,谁主沉浮?

携来百侣曾游。忆往昔峥嵘岁月稠。恰同学少年,风华正茂;书生意气,挥斥方遒。指点江山,激扬文字,粪土当年万户侯。曾记否,到中流击水,浪遏飞舟?

《沁园春·长沙》是青年毛泽东的一篇力作,是一篇游故地而观秋景、忆同窗而思往事、励斗志而抒豪情的壮美词章。这首词的最大特色体现在上阙:在所有毛泽东诗词作品中,乃至在毛泽东所留下的全部文字材料中,这段话是壮写秋天、秋景、秋情最直接、最集中、最全面的,也是最传神、最精彩、最成功的。这首词一扫自古文人悲秋之气,写秋景而不悲叹,忆往事而不惆怅,景、事、情紧密交融,大气磅礴,独具一格。

“独立寒秋,湘江北去,橘子洲头”。“寒秋”一词给人一种寒气扑面、秋风凄厉之感,既点明了作者到达长沙的时间,又暗示了当时军阀混战、社会黑暗的现实。

毛泽东运用多种视角来观赏秋景。远看:“万山红遍,层林尽染”。岳麓山群峰耸立,层次分明,都象染了红色,真是“霜叶红于二月花”。近看:“漫江碧透, 百舸争流”。秋天里的湘江可谓“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如碧绿的翡翠, 如透明的水晶。江面上, 千帆竞发, 生气勃勃。仰视:“鹰击长空”。晴空万里,秋高气爽, 雄鹰自由翱翔。俯瞰:“鱼翔浅底”,湘江清澈见底,天空中的景象映射到水中,相映成趣。鱼儿在水里游动,也仿佛是在天空中游走。

毛泽东面对如此壮美的秋景,不禁心动神驰。“万类霜天竞自由”一句,深刻把握了秋景奥秘, 揭示出人生哲理。“怅寥廓”三个字,表露出毛泽东理性思考的深邃。江山如此多娇,而社会现实又无比黑暗。面对寥廓的天空大地,毛泽东在无限怅惘中,从内心深处发出了气壮山河的诘问:“问苍茫大地,谁主沉浮?”。

1964年1月27日,毛泽东在回答《毛主席诗词》英文翻译的一些问题时,曾解释说:“‘怅寥廓,问苍茫大地,谁主沉浮?’这句是指:在北伐以前,军阀统治,中国的命运究竟由哪一个阶级做主?” 表面上看,这是对大自然的质问, 而事实上这是对现实人生的严峻挑战, 也是对社会现实的强烈否定。这一诘问饱含着“天下兴亡、匹夫有责”的深刻感受,凝聚着毛泽东对国家前途、民族命运、百姓疾苦的深深忧虑。这种内心体验,超越了一切从个人出发的名利意识,显示出高尚的、纯粹的、真正的崇高美。

三、秋风万里又重阳

1929年6月,红四军第七次党代表大会在福建龙岩召开,会议围绕根据地建设和建军原则等问题展开讨论,由于意见分歧严重,问题没有很好解决。毛泽东被党内严重警告处分,前委书记落选。7月,毛泽东又身患疟疾,到闽西农村养病。9月下旬,红四军占领上杭,随即召开红四军第八次党代表大会,红四军前委要毛泽东出席会议,但毛泽东回信说党内是非还没有解决,加上身体有病,就不参加了。他再次被党内严重警告处分。10月10日,毛泽东坐着担架赶到上杭,但会议已经结束。10月11日是重阳节,身处逆境的毛泽东,挥笔写下《采桑子·重阳》:

采桑子·重阳

人生易老天难老,岁岁重阳。今又重阳,但看黄花不用伤。

一年一度秋风劲,不似春光。胜似春光,寥廓江天万里霜。

“人生易老天难老”,毛泽东身处逆境,不免有人生短暂的感慨。人近中年,而革命事业困难重重。作为一个革命家,他胸怀壮志,又深感创业艰难。

“岁岁重阳。今又重阳”,每年都有重阳节,今年也有重阳节,现在又到了重阳节。但今年的重阳节与去年迥然不同,毛泽东遭遇坎坷,正如唐朝诗人刘希夷所说:“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”。

“但看黄花不用伤”,这句诗曾经有过多次改动,“野地黄花不用伤”“大地黄花突有香”。1962年《人民文学》杂志5月号发表《毛主席词六首》,《采桑子·重阳》是其中之一。毛泽东将其最后改成“战地黄花分外香”,可以看出诗人将境界一步步升华。“但看黄花不用伤”,没有最终定稿的句子那么高扬,但是更能反映出毛泽东当时的真正心态。

仔细品味这七个字,至少我们能够感受到:逆境之中的毛泽东情绪还是稳定的,或者说他也在努力进行心理调适,促使自己保持心态平和。“黄花”即是菊花,登高赏菊是重阳节的习俗。秋风萧瑟,毕竟还有菊花在艳丽绽放着。观赏菊花,使毛泽东原本抑郁的心情得到一些宽慰,正如唐代诗人元稹《菊花》所说:“不是花中偏爱菊,此花开尽更无花。”

著名书法家舒同曾回忆说:1932年春漳州战役刚结束时,毛泽东同他在弹痕遍地的战场边走边捡起一枚弹壳,轻轻地说:“战地黄花呵!” 这个故事,有助于我们更好地解读毛泽东在1929年重阳节登高赏菊时的丰富情感。揣度毛泽东的内心,他也许想到尽管同志们对他的思想、主张、路线还不完全理解,不完全认同,但他坚信实践将证明他是正确的,用不着伤感和惆怅。如此看来,毛泽东还有几分自信、几分乐观。逆境之中能有这样的心态,真是难能可贵。

如果说上阙还包含一些身处逆境的抑郁和慨叹,那么下阙所表现出来的则完全是阳光豁达、昂扬向上。洋溢着一种天高地阔的旷达胸怀。

“一年一度秋风劲”,春风虽然柔顺和煦,却只能“吹皱一池春水”。但秋风猛烈,具有荡涤尘埃的巨大威力,“劲”字写出了秋天强劲有力的个性,也透露出诗人的人生追求和价值取向,洋溢着“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”的战斗激情。

“不似春光,胜似春光”。秋天是一个具有双重性格的季节,一边是成熟与丰收,一边是萧条与衰落。取前者,则志得意满;取后者则凄凉悲切。逢秋即悲是古代绝大多数文人的主流意识,如果此时身处逆境的毛泽东写出一首甚至多首悲秋格调的诗词作品,似乎也无可厚非。然而,有理由悲秋的毛泽东却没有随大流,而是与古代赞秋的诗人心有灵犀一点通。和刘禹锡的“我言秋日胜春朝”异曲同工,这是在旗帜鲜明地赞美秋天。

“不似春光,胜似春光”,也许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,按照自然规律,秋天之后就是严冬,诗人跳过这个严酷的季节,从思维逻辑上讲,比雪莱诗句“冬天到了,春天还会远吗”的格调更加激越,更显得乐观豁达。

“寥廓江天万里霜”,这是对“胜似春光”的具体诠释。江天寥廓,场面宏大,显示出毛泽东视野开阔,胸襟豁达。“万里霜”的“霜”字,不是“各人自扫门前雪,哪管他人瓦上霜”中的那个“霜”,而是“霜叶红于二月花”的“霜”。 “万里霜”其实就是“万里秋”。

这首词的原稿是下阕在先,先描写秋天的壮美和江天的寥廓,再感悟人生的短暂和宇宙的无限。毛泽东后来修改时,将上、下两阕位置互换。采用这种“挪移法”之后,原先字里行间透出的郁闷情绪锐减,先抑后扬,境界变得更加开阔,更使人感受到生生不息的活力。

在这首词中,毛泽东以他特有的胸怀、气魄和艺术眼光,旷古绝伦地谱写了一曲革命人生的壮美颂歌。逆境中的毛泽东有沉郁的思索,但丝毫不见怨天尤人、愤然不平、消沉郁闷的牢骚与哀叹,呈现给世人的是健康、积极、阳光、豁达、乐观、自信、昂扬、奋进的人生追求和洒脱心态。

四、逢秋意象皆豪情

除了《沁园春·长沙》和《采桑子·重阳》专门吟咏秋天之外,毛泽东诗词中还有很多诗句含有秋天的意象。分析这些诗句,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和认识毛泽东对待秋天的态度。很显然,毛泽东对待秋天、秋景、秋色、秋风的态度是一贯的,要么都不同于古人的悲秋,要么都高于古人的颂秋,体现了诗人毛泽东的博大胸襟、伟岸人格、豁达态度、斗争意志或乐观精神。下面来逐一分析这些分散于不同作品的诗句。

1、秋收时节暮云愁

“秋收时节暮云愁”,出自1927年秋的《西江月·秋收起义》,指傍晚的云雾带有愁色。“暮云愁”当中的“愁”,不是毛泽东个人情感的“愁”,更不是古代诗人笔下的“愁”,而是广大农民兄弟的“愁”。秋收时节是农民收获的季节,也是地主催农民交粮交租的季节。正因为“地主重重压迫”,才有“霹雳一声暴动”,这就是“哪里有压迫,哪里就有反抗”。因而“秋收时节暮云愁”中的秋意象,是促使广大农民投身革命,奋起抗争的诱因,也是毛泽东决心彻底改变的社会现实。

2、天高云淡

“天高云淡”,是1935年10月《清平乐·六盘山》中的诗句。六盘山是红军长征翻越的最后一座高山。“天高云淡”是全词的开头。秋高气爽,晴空万里,偶有几缕淡云轻盈掠过。在如此乾坤朗朗的秋日,毛泽东登上六盘山主峰,举目远眺,怎能不百感交集,豪情万丈?寥寥四个字,使人眼界顿开,心旷神怡。“天高云淡”这一秋景,充分表达了红军在摆脱了敌人的围追堵截之后,那种“柳暗花明又一村”的畅快心情。

3、秋风度河上

“秋风度河上”,是他1947年中秋写的《五律·喜闻捷报》中的诗句,是得知蟠龙镇大捷的消息之后的感怀之作:

五律·喜闻捷报

中秋步运河上,闻西北野战军收复蟠龙作。

秋风度河上,大野入苍穹。

佳令随人至,明月傍云生。

故里鸿音绝,妻儿信未通。

满宇频翘望,凯歌奏边城。

“秋风度河上,大野入苍穹”,诗人起笔就描绘“中秋”的壮丽景色,先提及秋风,“度”显得从容不迫,秋风从河上从容而至,毛泽东在河边漫步,悠然自得。而原野无边无际,天与地融合为一。恰逢中秋,“每逢佳节倍思亲”,自然也会勾起毛泽东思念亲人的情愫。更何况“烽火连三月,家书抵万金”?“故里鸿音绝,妻儿信未通”,反映了毛泽东的一种寻常心态。但是“凯歌奏边城”就使得这个中秋不同寻常,毛泽东心情舒畅、喜悦。面对这般温馨的“秋风”,自然要发自内心地赞美秋天了。

4、萧瑟秋风今又是,换了人间

“萧瑟秋风今又是,换了人间”,是1954年《浪淘沙·北戴河》中的诗句。“往事越千年,魏武挥鞭,东临碣石有遗篇”,毛泽东回想起曹操的文治武功。“萧瑟秋风”出自曹操《步出夏门行》中《观沧海》的“秋风萧瑟”,根据诗词平仄要求作了调整。曹操真实描写出了碣石山附近的沧海景色,尽管写得也很豪放,但毕竟“秋风萧瑟”是描写实景,含有几分苍凉的味道。

毛泽东并非实写秋景,因为毛泽东游泳、填词是在1954年盛夏,“萧瑟秋风”只是借用曹操的句子,特别是后面一句“换了人间”,毛泽东的立意和曹操有明显区别。两个人处在不同的时代,不同的社会,即便“秋风萧瑟”与“萧瑟秋风”的外在表现相同,但内在蕴含已经迥然不同。在毛泽东笔下,“萧瑟秋风”没有半点悲凉凄怆的味道。在共产党领导下,中国人民改天换地、社会发展日新月异、蒸蒸日上。这种豪迈与激越,曹操怎么可能感受得到?

5、剑南歌接秋风吟

“剑南歌接秋风吟”,出自1961年9月写的《七绝二首·纪念鲁迅八十寿辰》(其二):

鉴湖越台名士乡,忧忡为国痛断肠。

剑南歌接秋风吟,一例氤氲入诗囊。

关于“剑南歌接秋风吟”,中央文献出版社出版的《毛泽东诗词集》这样解释:“剑南歌,指陆游的诗集《剑南诗稿》所收诗作。秋风吟,指秋瑾作的《秋风曲》诗和被清政府杀害前所写书的唯一供词‘秋风秋雨愁煞人’。接秋风吟,与秋风吟一起。” 这一解释未必准确,只谈到陆游、秋瑾的作品,而未涉及鲁迅的吟秋之作。

如果与鲁迅作品无关,又怎么谈得上纪念鲁迅寿辰?事实上,鲁迅也有咏秋作品,如1934年写的《秋夜有感》,1935年写的《亥年残秋偶作》。

亥年残秋偶作

鲁迅

曾惊秋肃临天下,

敢遣春温上笔端。

尘海苍茫沉百感,

金风萧瑟走千官。

老归大泽菰蒲尽,

梦坠空云齿发寒。

竦听荒鸡偏阒寂,

起看星斗正阑干。

毛泽东对鲁迅的《亥年残秋偶作》十分欣赏。1959年9月,赫鲁晓夫访美,置美国妄图称霸世界于不顾,吹嘘他和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的会晤有助于结束“冷战”。毛泽东对赫鲁晓夫丧失原则的做法很鄙视,于1959年12月改写鲁迅的《亥年残秋偶作》,对赫鲁晓夫进行揭露和讽刺。

七律·改鲁迅诗《亥年残秋偶作》

曾警秋肃临天下,

竟遣春温上舌端。

尘海苍茫沉百感,

金风萧瑟走高官。

喜攀飞翼通身暖,

苦坠空云半截寒。

竦听自吹皆圣绩,

起看敌焰正阑干。

可以断言,“剑南歌接秋风吟”中的“秋风吟”,既包括秋瑾的咏秋之作,也涵盖鲁迅的咏秋诗篇。不管怎么说,此处的“秋风吟”不是描写秋天景色的诗句,而是指秋瑾和鲁迅的咏秋作品,自然也就不包含严格意义上的秋意象在内。毛泽东未必和陆游、秋瑾、鲁迅那样感秋伤怀,但是对他们作品中所表达“忧忡为国痛断肠”的爱国主义思想则是十分赞许的。

毛泽东作为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、政治家,站在时代的高峰上,以他博大的胸怀、伟岸的人格,采用昂扬激越的诗词语言,创造了无与伦比的咏秋意境,令人深思,令人振奋,具有无穷的审美魅力。